半夏小說

119 ? 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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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要挾

◎下水道的蟑螂,拼命長大然後學會飛,以為自己這樣就能讓人類畏懼。◎

這一天費盡心思的明星們和網紅們都沒太占到便宜, 捐了一堆錢最後還要自己花錢買熱搜,可是熱搜的位置也維持不住,抵擋不過真正的自來水軍——

誠然粉絲們還在瘋狂點贊喊着“哥哥好帥”和“我姐美炸天”,但相比起“某某穿着某某牌子早春高定豔壓群芳”這樣的內容, 非明星粉絲的吃瓜群衆更喜歡嗑那些莫名其妙的CP。

那些所謂豪門千金與少爺們, 離他們好像很遠又似乎比大明星們近一點, 比如茍安也穿三百多塊錢一雙的匡威,有網友熱淚盈眶:我第一次也買的起熱搜同款, 這不得贊一個?

網絡上也不全部都是負面的情緒, 相比之下人們的口風導向似乎總是非黑即白。

比如上一秒他們還在質疑賀津行對茍安看都懶得看一眼,下一秒卻回頭扒起現場其他人的照片後的蛛絲馬跡——然後發現這一晚上, 雖然一句話沒說,但賀津行的視線跟着茍安跑了至少不下八次。

這不是特別恨的話, 只能是特別愛。

而眼下, 并不知道自己就這樣喜提了熱搜, 受到了全國網友的真切祝福, 茍安其實有些喝多了——

否則也不敢當着茍聿那個真正108響炮仗的面乾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和賀津行熱吻完畢之後她處于醉酒加缺氧的疊BUFF狀态,迷迷瞪瞪之間,只聽見周圍的人在歡呼鼓掌和嘆息。

歡呼鼓掌的是她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夥伴。

嘆息的是賀津行這一桌的叔叔們。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我年輕的時候和我媳婦兒也這麽恩愛, 哎呀, 喚起我心中中年愛意,我今晚想早點回家。

說這話的那個叔叔還伸手拽着茍聿, 試圖把爬上酒桌的茍聿拽下來, 嘴巴裏勸着“你都這樣揍過他一次了還想來第二次嗎”, 茍安迷糊中, 耳朵因此動了動。

然後站起來擋在了賀津行的跟前,叉着腰對她爸爸說:“是啊,你不許動他。”

周圍安靜了幾秒,茍安聽見賀津行在她身後發出輕聲的笑。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第二天早上清醒過來的茍安坐在床中央捂着臉後悔了足足一個小時,當時她想當場訂張UFO的票,連夜逃離地球。

但這都是後話。

——總之,這晚所有人都知道茍安是賀先生的小寶貝了,不容反駁。

……

後半夜,天氣驟變。

烏雲遮住了原本皎潔的月亮,空氣中的寒風卷起帶泥土腥味的風時,大雨噼裏啪啦地便從天上落下來。

陸晚坐在車內,麻木的看着窗戶上落下的雨将外面的一切變得模糊,擡起手整理了下禮服的裙擺,手又拂過脖子上的項鏈,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戰戰兢兢跟在茍旬身後,這輩子第一次踏入高奢珠寶店,去租借一套市面上通販的普通珠寶……

現在不用了。

這些珠寶真正的屬于她。

周雛正在焦頭爛額和徐慧的婚事就要告吹,他在江城的地位不保,許多高檔場所将不再對他寬容地開啓大門,但這些在陸晚看來并不算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至少他還買得起這些幾萬塊的珠寶,不會以為晚餐裏多加了十塊錢的豬肉就認為是加餐。

她要的一直不多,她也不太明白為什麽光是這樣好像也不能得到滿足,就好像……

老天爺在跟她作對。

原本撫平裙擺的雙手無聲握緊,脆弱的布料又變成充滿了折痕的模樣。

這時候,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介于周雛早就回家休息了,陸晚以為是周雛派來的保镖,一轉頭卻看見臉上帶着笑容的卷發年輕人坐了進來——

今晚他的同齡人這會兒都在酒吧裏為了賀津行和茍安、周雨彤和李渡的事歡呼雀躍,磕生磕死。

陸晚有些呆愣地看着突然出現的闖入者,他唇角輕勾,側臉的弧度,從某一瞬間恍惚中,真的很像賀津行。

“賀淵?”

她叫了他的名字。

盯着面前年輕人的臉,腦海裏卻沒來由地閃過賀津行的無視,以及李渡輕蔑的目光……

陸晚又感覺到心髒一陣發疼,到胸腔緊繃到難以呼吸,就好像看着一切在離自己而去——

然而短暫的窒息後,她只想冷笑。

明明在曾經的夢境中,她擁有一切美好的東西。

現在都成了鏡花水月。

“你有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不那麽客氣——

在陸晚看來,賀淵和茍安還是一國的。

而今晚氣氛對于“那一國”的人來說如此美好,陸晚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在那樣的場合下做到無聲無息地抽離的,又怎麽若無其事地拉開她的車門,坐了進來。

不怕被那些人發現嗎?

外面的雨有點大,賀淵進來後便自顧自地彎腰抽過紙巾擦了擦微卷的頭發上和下巴上的水。

他仿佛感覺不到旁邊陸晚轉頭看了過來的目光,擦完水後,随意将手中的紙巾團了團放進口袋:“鎖門的決策不錯,把茍安關在注定要坍塌的樓房裏……差一點你就成功了。”

陸晚的瞳孔縮聚,一瞬間做壞事被人發現的恐懼完全籠罩了她,她嗓子發乾,像是被命運扼住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怎麽知道這件事,他會不會因此要挾她?

她停頓了下,立刻又緊張地去看前面坐着的司機——

随後發現很詭異的一幕,前排風擋玻璃的雨刮還在左右擺動,然而駕駛坐上,司機卻好像根本沒感覺到後排的對話甚至是後排多了一個人,他低着頭在看手機,頭也沒擡,就像是瞎了和聾了。

……按照常理,沒人不認識“茍安”,如果他聽見了賀淵說的這樣驚天動地的話,不可能做到這樣完全無動于衷。

眼前的一幕過于詭異。

陸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背脊冒上來。

她轉頭看着賀淵:“你是什麽人?”

然而賀淵像是察覺不到她的敵意,只是溫和地擡手拍拍她的手背,語調依然慢條斯理:“別那麽緊張,如果我是想要害你,就不可能心平氣和坐在這和你聊天。”

聊天?

“我和你沒什麽好聊的。”

“這樣說未免就有些無情了,在你拿到我的那張提示紙條後,不是很好地利用起了臺風這個天災嗎?”賀淵說,“我還想誇你聰明,不愧是女主角,你只是在臺風來臨前鎖了一棟暫時無倒塌征兆的建築的門,堵住了那些人的出路,讓他們出不來……哪怕當時被人看見甚至被人用手機照下來,這些證據也不能成為給你定罪的理由。”

賀淵笑了笑:“是專門讀過法律嗎,好專業的手法喲!”

他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什麽電視劇的劇情。

然而陸晚卻越聽越沉默,她一個字都不想提那天的事——

聽說那棟樓最後真的有人因為最後關頭沒逃出來,被壓在倒塌的牆下因此喪生……

想到這件事她胸口就翻湧着,頭暈目眩,這些日子連連在噩夢中醒來,那些昔日的鄰居腦袋上流着血,扯着她的手,問她,他們對她也不錯,她為什麽那麽狠心。

她每次從噩夢中驚醒,都害怕得不得了。

她不想聊這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要再和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是茍安派你來套話嗎!你為什麽來!你下車!”

情緒越來越激動到繃不住,她伸手推搡賀淵,不知不覺帶上了哭腔,柔軟的小手拼了命似的,也只是把賀淵推得稍微搖晃了下。

賀淵一只手扶着門把手,卻似乎完全不為自己的不受歡迎感到沮喪,他只是眨眨眼,突然問:“還記得那張紙條上寫的嗎?陸晚。”

陸晚突然動作一頓。

“你最後的兩個機會。”賀淵說,“天災,人禍——你已經錯失了一次,現在還有最後的,修正一切的可能性……”

陸晚仰着臉,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淚流滿面——恐懼、懊悔、嫉恨、不甘,亂七八糟的情緒一時間瘋狂湧了上來,她的眼淚洶湧,挂滿了長長的睫毛。

“別哭的那麽可憐……”

這樣說着,賀淵一點兒也沒有憐香惜玉要給她擦眼淚的意思,黑夜之中,那雙屬于混血兒的雙眸裏浮現出冰冷的笑意。

“你早有準備,不是嗎?”

他指了指陸晚的手機。

陸晚死死地握着手機,就像是握着最後的救命稻草,甚至都不想問賀淵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相比起天災,所謂‘人禍’的操作有些難。”

賀淵笑了笑。

“畢竟人心不是系統,不可控。”

陸晚眼淚朦胧地瞪着他:“你不要多管閑事,我還不确定——”

“你确定,你要做的,否則你在夢中看見的那些将真正地離你遠去,你将一輩子只是暴發戶的女兒……啊,暴發戶最後會不會為了他的三個兒子和給予他一切的原配妻子抛棄你呢?這也說不準。”

“我來只是想告訴你,優柔寡斷可成不了事。”賀淵想了想,“希望你不要再束手束腳,要做就做得徹底一點。”

他說完,任由車內陷入沉默。

片刻之後聳聳肩,意思是自己講完了,手拉了拉車門門把手就準備下車。

外面的雨在他打開車門的一瞬間,奇跡般的停了下來。

陸晚叫住了他。

一條腿邁出車門外的人回過頭,居高臨下地望着坐在車內的少女,她怯怯地擡着頭望向他,猶豫了半晌抿唇,問:“你又是為什麽針對茍安?”

之前以為,他只是和她一樣,無聲地接近、和茍安套近乎。再從茍安下手,是為了從她這兒得到點信息……

也許他感興趣的是賀家以及賀津行手裏的那些權利。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他單純就是沖着茍安來的。

門外的人笑了笑。

擡起手輕輕用一根手指撓了撓自己的下巴,他嘆息了一聲:“告訴你也無妨。”

只是短暫的停頓。

“之前是因為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問題出現在哪導致了一環扣着一環的劇情發展扭曲……後來我發現了,問題就在茍安的身上。”

陸晚茫然地望着他。

賀淵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字面意思,在她,身上。”

“?”

“嚴格的說起來,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所以哪怕我幫你的話,也很公平。”

”你是說有人在幫茍安?幫助她得到一切?”

“那東西可不算是人。”賀淵“啧”了聲,“我沒辦法把它從茍安身上剝離下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就把這個角色整個删除掉就好。”

陸晚張了張嘴,似乎欲言又止。

賀淵靠在車邊:“我會幫你完成最後一次把握住機會,但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陸晚:“你要回國了嗎?”

賀淵笑了笑。

“是啊。”他說,“回到我該去的地方。”

……

接下來的很多天,江城都是很好的天氣。

也不是多好,但大概就是回歸了昔日江城的冬天應有的姿态,總是陰天,但最多也就是偶爾下一場還算溫柔的雪。

一場臺風帶來的大風大雨就好像是誰摁下了控制鍵,現在說沒就沒了,人們在人仰馬翻的災後收尾工作中,馬上就要迎來過年。

街道上張燈結彩,逐漸喜慶。

電視裏和報紙上農民工讨薪回家過年的新聞多了起來,但是好在賀津行在某些方面基本算的上是良心商人,他沒有拖欠工程款的興趣愛好,甚至撥了一筆款項放給晉山碼頭的工地上——

晉山碼頭的工地如今很多都是宅普區的拆遷戶,這裏面的大多數人都過着沒有固定工作、有了上頓沒下頓、在零散工地打日結工的生活……

所以在他們簽下的同意拆遷的協議中,部分包含了一份長達整個開發計劃的工地聘書,給的時薪要比外面的工地高一些,而且穩定。

賀津行萬年不做好事,但大概是自己親自在臺風中去過棚屋區,親眼看着腐朽的建築倒塌,所以這一次他稍微懂了一點恻隐之心,額外給這些現在水深火熱、無家可歸的工人們發了一筆過節費。

結果偏偏就是這筆錢惹出了天大的麻煩。

……

這一天,賀津行開了一天的會。

一整日忙得兩腳不沾地,下午好不容易抽出一點時間看了看手機,便看着手機裏茍大小姐抱怨着中午的食堂飯,難吃的狗看了都搖頭,陳近理自己怎麽吃得下去。

賀津行順手回了個“……”,與此同時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她喜歡的餐廳,想了想哪些是老板比較熟悉的可以厚着臉皮加塞個預約。

把備選的餐廳發給茍安的時候,賀津行已經叫劉秘書準備備車去研究所接人,結果話語剛落,另一個負責海外接洽的秘書推開了門,臉色很不好地說,海外部那邊申請緊急會議。

賀津行在國外的産業多位于歐美等國家,換句話說這個時候他們那才淩晨四點。

無視時差、這半夜也要爬起來開會的決心,讓賀津行下意識地看了眼新聞,并沒有跳出類似“黃石火山噴發”“美洲沉沒”“歐盟解體”或者“被逼瘋的俄羅斯終于一個原子.彈贈給自由港女神”的新聞。

他挑了挑眉,搞不懂這些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飛快預覽了下簡報,才知道原來是周圍的城市鬧了蝗災,莊稼被啃的一乾二淨……

他們在國外買地種植的那些農作物剛剛才發芽,正欣欣向榮,如果也遭遇這些,怕不是損失慘重。

這會确實開也值得開一下。

擡手揉了揉眉心,給茍安發了個消息說明情況,晚上約會取消。

那邊沒有立刻回他消息,可能在忙,也可能生氣了。

無論她是不是真的生氣——

突然臨時取消約會這種事給賀津行一種自己成了畫餅的渣男的錯覺,所以一腳踏進會議室前,他還在琢磨着:一會兒該如何補償茍大小姐,才能重新哄得她對自己笑一下?

……

開完會已經是晚上八點,如果不是賀津行阻止,對方可能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這種季節鬧蝗災離譜的像是世界末日要來。

這實在沒什麽好抱怨的。

畢竟江城也剛剛在大冬天吹了臺風——并不是冬天不能有臺風——但級別這麽高的強臺風,通常情況下還是夏天多一些。

賀津行關了電腦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給茍安發了個信息,直到他從電梯裏走出來,向來秒回信息的她都沒有回。

他乾脆打了個電話,也是無人接聽的狀态。

男人挑了挑眉,正想像個讨人厭的家長似的順手給周雨彤也打個電話問問她們是不是在一起不乾好事——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車邊站了個畏畏縮縮的中年男人。

對方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因為佝偻着腰、姿态猥瑣大概只剩下不到一米七,這會兒身上穿着皺巴巴的西服,時不時彎下腰,用邁巴赫的車後視鏡照照鏡子,扒拉一下毫無光澤且淩亂的頭發。

賀津行在車前站住,心中想着安保組下個月獎金一分錢別想要,平靜地問:“有事?”

聽見聲音,原本還在認真照鏡子的中年男人被吓了一跳,他直起身,便看見不遠處站立着的西裝革履的男人——

裁剪良好的西褲包裹着他兩條修長的腿,領帶早已扯下來纏繞在手指節上,領口打開了兩顆,頭發也點兒亂。

大概是因為疲倦。

他臉上沒有挂着那招牌似的平易近人的笑容,相反的卻有些不耐煩。

比電視上看上去更加矜貴,英俊。

矜貴到王浦生突然覺得自己這樣整理儀容儀表可能在對方看來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就像是一只下水道的蟑螂,拼命長大然後學會飛,以為自己這樣就能讓人類畏懼。

……

實際上蟑螂能給人的感官只有惡心而已。

王浦生在弄明白這一點之前已經跟着賀津行坐電梯回到賀氏三十一層的頂層辦公室,電梯裏若有似無的清潔劑留下的香味讓他渾身不自在,但他還是盯着自己在電梯中的倒影,強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的膽怯。

期間賀津行看了兩次手機,但最終都放下了。

王浦生假裝自己沒看見。

剛才他在停車場內向賀津行自我介紹,他是齋普區棚屋住戶們選出來的代表,這一次是來和賀津行洽談關于拆遷款的事。

他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下意識地搓手笑,笑得露出一口黃牙,天然自帶讨好的意味和不請自來的卑躬屈膝,賀津行微微蹙眉,卻還是邀請他上了樓——

年關将至,政府那邊已經沒有多少耐心,前幾天的飯局有發改委的領導牽着賀津行的手,就差讓他當場摁個紅手印發誓,今年事今年畢,晉山碼頭的安置工作必須要在年前解決。

所以,這些人不找賀津行,賀津行也會找他們。

在剛剛收拾乾淨的辦公室坐下來時,賀津行最後看了一次手機,确認茍安還是毫無反應,他熄滅了手機放進口袋。

王浦生開始了他的喋喋不休——

天有不測風雲,那場臺風來的如此緊急,棚屋區的人們現在大多數無家可歸,有些最可憐的幾乎就要住到橋洞下面或者鑽回廢墟裏。

“這個冬天真是難熬啊,是不是,賀先生?”

中年男人的眼尾低垂,盯着自己不知道該放哪的手,發現自己手指縫裏有泥巴,又放回桌子下面。

“我聽說您前段時間還給工地上的人發放了一筆數額不小的過年費……”

“是。”賀津行很煩別人絮絮叨叨,說話不帶重點,“然後呢?”

王浦生擡了擡頭,賀津行确定自己在一瞬間看見了他那始終膽怯又微縮的雙眸中有光一閃而過。

“賀先生如此富有,并不差那點錢,為什麽就非要為難我們這些只想要活命的窮苦人民呢?”王浦生露出個非常為難的表情,“為什麽就不能讓這件事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賀津行深呼吸一口氣,強忍住了胸腔中正要燒起來的燥火和不耐。

“王先生,我這邊給予的賠償款,也是要通過政府部門審批的。”他說,“這件事我們的負責人是沒有跟您提前說明嗎?現在的拆遷補償款由國家統一标準——”

“那就是你們這些富人與官員串通起來打發我們這些苦命人哩!”

“……”

“我們的要求很多嗎?”

“不少。”

“對您這樣的人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呀!”

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賀津行乾脆不說話了。

“這只不過是晉山碼頭開發總工程很小、小到微不足道的部分而已吧!你們看上我們的風水寶地,卻不願意給錢,只準備花最少的錢在上面蓋酒店,蓋度假區,甚至是賭場——你們這些人啊,時不時就連路過的麻雀都想着抓下來喝一口血呢!”

王浦生越說越激動,仿佛那筆錢真的是他應得的!

晉山碼頭,那個荒廢了幾十年的破爛碼頭,真的也是他口中的什麽風水寶地!

賀津行看他面紅耳赤的樣子,突然意識到今晚也許還是在浪費時間,一瞬間就沒有了繼續談話的興趣——

他向來不喜和哭哭啼啼、面紅耳赤的人坐在談判桌上談判。毫無效率,十句話扯不到半句重點,還很吵耳朵。

他甚至不懂,這種車轱辘過去已經發生過了無數遍,為什麽非要舞到他的面前,又來浪費一次彼此時間?

擡起手,扯了下衣領。

男人終于在臉上,堂而皇之地露出了個高高在上、譏諷的笑容,那笑容很快消失,他站起來:“看來王先生還沒想好這場商讨的主要目的,這樣說下去似乎又回到曾經的步調——那麽我們還是改天再談。”

他一邊說着,一邊拿起電話撥打了安保科的內線。

電話接通後也只是言簡意赅地說了聲“上來帶路”,扔了電話,他随手抓過搭在座椅靠背上的西裝外套就要往外走。

就在他重新按亮電梯時。

身後的王浦生跟着站了起來,突然收起了前一秒那激動又委屈的語氣,壓低了聲音突然說:“賀先生,今晚看了很多次手機。”

站在電梯前等待的男人微微一愣。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就看見辦公桌邊,始終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轉過頭沖他笑了笑,依舊是那樣卑微小心的語氣:“是有什麽人聯系不上了吧,天都黑了,有個什麽意外可就麻煩了。”

王浦生語落,滿意地看見襯衫下,男人的肌肉突然緊繃——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做出這種,類似于接近人類本就應該有的情感反應。

十分鐘前賀津行的困惑得到了回答。

王浦生當然不是像遺忘那樣,只是試探性地來胡攪蠻纏。

這一次他帶了籌碼。

電梯“叮”地一聲打開,他滿意地看着站在電梯前,那個始終态度高高在上的男人破天荒地受到了他幾句話的要挾,沒有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掉——

人們都說,賀津行歸國後,接管了賀氏大小事務的他不近人情,雷厲風行,短短一年時間将賀氏送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就是江城的天王老子。

現在,這位天老爺,怕不是被一雙來自下城區肮髒的手,親自扯下了他的王座呢!

一股小小的、近乎讓人窒息的快意升上心頭,那快意陣陣,咬的王浦生骨頭都要發癢。

電梯門合上時,賀津行重新回到了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

“讓我确認她的安全。”

他從抽屜裏面扯出來一沓空白支票,扔垃圾似的扔到了王浦生的面前。

“你要多少錢,自己填。”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發,評論區掉落一百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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